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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娘子月下也惆怅

班长,顾名思义,就是什么事都起个模范带头作用,就连结婚她都是第一个,毕业两年她就嫁人了。我们很要好的几个同学还去参加了她的婚礼,也就是送亲,所谓的娘家人。做了新娘子的她还是班长的样子,敢说话、不怯场、自信、大方、不做作,虽然人不漂亮,但长了一双像演员秦海璐一样的小眼睛,挺耐看的 。

她是冬天结的婚,虽然是冰天雪地,但天儿好,蓝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,诗情画意的一天,老天爷好像也乐呵呵地祝福着她们。缕缕炊烟都是直线上升,不管走到哪儿都有阳光陪伴,感觉很暖和。那时交通工具就是马车,车上铺着草和被子,还有大皮袄用来盖脚,新娘子坐在中间。几辆大马车 ,在乡村窄窄的路上自然排成队,每辆车有四匹马,它们被安排在不同的位置上,有驾辕马,也就是这辆马车的主力,是套在车辕中间的,剩下那三匹马套在辕马前边并排走,马的头上都戴着五颜六色的布条,还有铃铛,路过哪个屯子都有人贪婪地多看上几眼。马儿的心情似乎也和每天不一样,摇头摆尾地显得精气神儿十足。我们说笑着,打趣儿着,不知不觉就到了新郎的家门口。 因为不是机动车,没有噪音,只能听到马蹄子咔吱咔吱的碾压雪地的声音,就像人穿着皮鞋在雪地上走路,此起彼伏,再加上清脆的马的铃铛声,好似一首温馨的婚礼祝福曲。

他家住在屯西头第五家,三间土房,房顶上站着几个小伙子,手里拿着个竹杆,上面挂着几米长的爆竹,嘴里喊着:来了!来了 !手舞足蹈的,紧接着爆竹就响个不停。这时来了几个中年男人,第一时间把赶车老板子的鞭子接过去,表示礼貌热情,也代表着一种风俗。车进了院,嗬!老亲少友的可真不少啊!除了给新人典礼让出个地儿,挤了满满的一院子人。东西两院也都摆满了桌凳 ,可真是大操大办啊!三姨、大伯嫂子的,讲究可不少,新娘子下车踩着高梁口袋、兜斧子、蒙上红盖头。伴娘扶着她走到院子的中间。桌子上放着盘子,里面装着糖块、香烟,还有一个大斗(也就是生产队分粮食用的 ),上口大,底小 , 有五块板组成的,没有盖儿,四周每块板都是梯形,斗底儿是正方形。里面放着五谷杂粮和一杆秤,墙上挂着毛主席像,老亲少友们穿着新衣裳。大姑娘小伙的,眼睛就像摄像机一样,有对象的憧憬着自己这一天快点到来,没对象的在人群中捕捉着他想给特写的那个人。他家房后的老榆树上有一群鸟儿,看样子比我们来的还早,在那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,仿佛也在为婚礼助兴。有群鸽子可不高兴了, 盘旋在房子的周围,时而飞起时而落下,撅着嘴说:“不知啥时能还我们一个安稳的家?都折腾好几天了,也不知这个新主人对我们啥样?”

那时结婚典礼简单,没有录像机也没有照相机。 既没有浓妆艳抹,也没有花枝招展。所谓的司仪,也就是在屯子找个比较有威望的人,拿着这对新人的结婚证念一遍,也就是证明这对新人从即日起是合法夫妻。然后,首先给毛主席深深鞠躬,拜天拜地,拜过父母亲,短短的几句话婚礼就进入了下一个环节。因为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,所以人们也就不顾及辈分,不论是长辈 、小辈,手里都攥一大把五色粮一拥而上,瞬间,在这小院里就像下了一场颗粒冰雹,还带着五彩冰粉的雪花席卷而来,伴郎和伴娘也难以逃脱,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把彩排吧,这时新郎保护着新娘本能的猛冲出突围,就进屋做福了。

在唠头忙的指挥下,把我们娘家人先让进屋,一开门,喔!这热气都看不清人,得非常小心地往里走;朦胧中看见厨师腰上扎个大围群,肩上搭着个毛巾,汗流浃背地在忙着炒菜。烧大火的拿着火叉子躲到门后让我们过去。进了里屋,第一铺炕上摆满了大盆和一摞摞盘子,还有个人站在炕上,手里拿着个大勺子在盛菜。炕沿边挤着端方盘的几个小伙子,精神头十足,穿戴整齐,都戴着白手套,那叫个讲究。

再往里屋走,就看到这对新人坐在软绵绵的大红缎子被上。新郎一米七八的大个,偏瘦,穿着一套蓝色的中山装,正合身材,胸前带着一朵小红花,标志着新郎的字样。看起来有几分书生气,显得更加精神帅气,看上去还有点羞涩。这屋里除了端茶倒水的都是我们娘家人,虽然那时没有婚纱和西装革履,但热闹温馨浪漫的氛围一点都不逊色。新郎含情脉脉,新娘的大红绒衣更添喜庆,幸福满满地写在脸上,很令人羡慕。坐福,坐福,也就象征着这对新人和和美美幸福一辈子。当然这只是人们对未来生活所寄予的美好的愿望。

陆续的我们也结婚了,挑起家庭的重但,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孩子了。虽然相隔不远,但我们没见过面。二十几年后,我们的孩子上大学的、结婚的,基本上都稳定了,我们的人生也告一段落。几个同学约在一起聚聚,我们不仅仅是彼此儿时的美好回忆,再见面更多的是外表的陌生。班长已是一个农村老太太的典型代表,要不是聚在一起 ,走碰头都会认不出来的。她穿的是里三层外三层,小圈套大圈 ,大圈有小圈。那对小眼睛被皱纹挤得更小了,头发被风吹得像秋天的杂草一样干枯杂乱,说起话来还是以前的老样子,毫不保留的、实在在的、没有一点虚荣和掩盖。

虽然这二十几年的生活,我们都在压力、痛苦和付出中成熟,但是班长的体会却更深。她说:儿子上三年级的那年,我正在铲地,因为家里电跑了火,屯子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,根本就没有能力救火,那时还没有电话,等我们跑到家的时候,房子已经烧成了一团火,人们是束手无策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。那时的路非常泥泞,还是连雨天,等救火车来到,房子已烧落架了。我辛苦这十几年瞬间烧成灰,可真是火烧当日穷啊!就仅剩我带满臭汗这身衣裳,和一双沾满泥土的鞋,还有这把锄头。当时我是欲哭无泪。本不富裕的家,真是雪上加霜,我们一家四口老的老,小的小,那时我家老爷子正在住院,本来心情就很压抑 ,一下我子就晕了。别说吃了,连窝都没了,怎么办?怎么办?满脑袋的问号,看着这老少不堪,我只能咬紧牙关勇敢面对。

说到这儿,我们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,短暂寂静的间隙, 静到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。 她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,也没有叹气,她的平静让我觉得她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有时候,哭是给别人看的,想得到别人的同情和怜悯;有时候,笑也是给别人看的,为了掩盖内心的痛苦。但是,她确实那样的淡定,就像风和日丽的湖面,平静的没有一点涟漪。当时,我们谁也不说话,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下来。

她接着说道:后来在亲戚的帮助下把房子盖上了,同时在欠款的小本子上又多了一页。我比以前更加辛劳了,种地养猪,忙完地里忙家里。孩子一天天长大了,用钱的地方多了,还得给他娶媳妇,我感觉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,有时候压得我透不过气来。忙完家里的,我就栽树、挖壕沟,卖冰棍,不管大钱小钱,有钱就挣。累了一天,躺在炕上好好歇歇。像小时妈妈给我补衣裳一样,细细地织补我心里的创伤,第二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 就这样好不容易把外债还清,给孩子娶了媳妇,我觉得这回该松口气了,让我实在没有想到的是,孙子三岁那年,儿子又离婚了,没办法我只好再次给他成家,又一次欠债,不管我怎么努力,也只够年吃年用。因为丈夫身体不好,每年打针吃药也是一笔开支。后来,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我都会冷静地去面对,想办法去解决,这是无法逃避的。这二十几年我也就是这样过来的,现在我的身体还行,无论是脱坯打场,扒炕抹墙都没问题。

听到这儿我偷偷地叹气!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她。这些年的生活一遍遍开始 ,一次次重来,也没有把她压垮。就是这些年的生活历练了她,是这些年的艰辛练就了她的钢筋铁骨,像一座城堡,坚不可催的。她的一生当中,所做的一切,对待生活这种精神,都是爷们、汉子的角色。是我一辈子学不到、也做不到。班长就是班长!

人生就像戏剧,是来不及彩排的大片,如果是分角色,班长不能演喜剧和悲剧,只能演将军,因为她始终面无表情,是那样的深沉。 人的脸就像京戏里面变幻无常的脸谱,时而狂喜,时而悲伤,时而惆怅。但这些情绪在班长的脸上完全捕捉不到。上学的时候,她是大班长、红领巾、三好学生、三道杠非她莫属。我和她的关系特别好,她给过我小刀、我给过她像皮,同学们都围着她转,为什么现在生活如此地捉弄她?难道这就是无法逃脱的宿命吗?作为凡人的我们无法选择,只能接受。人生在世,莫嫌路颠簸,世界本曲折,能过就是生活,能走就是路。

文/王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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