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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雪人会说话

一、

张小花有一个雪人。

那是一个真正的雪人。

它有好几个张小花那么高,一双黑亮的纽扣眼睛,一根胡萝卜鼻子,红底白条纹的毛线帽子与围巾。

胸前的红色小花纽扣,似乎是在表明,虽然这个雪人看起来高大又魁梧,冰冷又坚硬,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雪人。

与雪人性别不符的,不止是它巨人般的身形,还有那长长的扫把胳膊,巨大的手掌。

“你为什么有这么这么这么大的手?”张小花曾好奇地问它。

它低头看她,然后用大到怪异的手提起了她。

“啊啊啊啊我不问了我不问了!”张小花眼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,吓得大惊失色。

雪人动作一顿,似乎也是怕吓到她,便摊开另一只手,将她轻轻放在掌心。

张小花此时已经吓到腿软,虽然雪人的动作很温柔,她还是摔了两个跟头,才扶着它的大拇指,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,抖着腿看向下方。

这里昨夜才下完一场大雪,近处的道路、房顶、枝桠都是银装素裹,远处的山峰也披上了雪袍,在淡淡云雾中若隐若现。此时太阳初升,白茫茫的一片天地,映着温和的冬阳,泛出淡金色的柔光。

张小花低头看看雪景,再扭头看看雪人期待的眼神,明白了它不是要吓唬她,只是想给她一个视角最佳的观景台。

但她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惊喜。

张小花敷衍地看看远方,然后无趣地拍拍雪人的大拇指:“放我下去,我怕高。”

雪人眼里有一丝失落,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地上。张小花落了地,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树下,一声不吭。雪人见树梢上的积雪因为她的靠坐而簌簌地落了下来,连忙抬起手,帮她挡去了纷飞的雪花。

张小花抬头看着雪人关切的眼神,突然觉得很烦躁。

雪人对她很好,她知道。

它像是一个无微不至的长辈。它与这镇上的每一个雪人一样,已经活了很久很久,比张小花要老得多,本领也大得多。她开心时,它会把她捧在手心里转圈圈;她受欺负时,它会挡在她面前吓唬人;她难过时,也永远是它在陪伴她;甚至无论她走到哪里,只要她需要它,原本再晴朗的天也会飘起雪花,然后它便会出现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,走向她。

它也像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朋友。小时候的张小花,并不讨小伙伴们的喜欢。女生们最流行的游戏是“冰雪王宫”,但她们嫌她又瘦又小,像个营养不良的男孩子,根本不像公主,便不愿让她参与;男生们最流行的游戏是登顶滑雪,但他们嫌弃她体力太弱还恐高,也不愿让她加入。因此在张小花的童年里,关于朋友的记忆,只有那个愿意陪她打雪仗,愿意帮她拉雪橇的沉默雪人。

当然,两人也曾有过几乎断交的时候。在张小花的身边只有雪人这一个朋友时,他们曾约定,等张小花满了十八岁,可以出国了,就一起去邻国的雪洞探险。但十八岁那年的张小花却后了悔,此时的她青春靓丽,朋友众多,每个人都比无趣又呆板的雪人更适合当旅伴。两人为此闹起别扭,气急时,她口不择言说出“你巨大又笨重,一起去玩很丢脸”这种话,而雪人也伤了心,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出现过。彼时张小花有朋友们陪着,吃喝玩乐,兴致盎然,倒也没有什么时间去想起它。只是那年旅程结束,大家兴高采烈地踏上归途,她骑的车却在雪道上打了滑,车子一歪便滚下了山。等她清醒时,所有人都在说,大家找到山下时,发现一个雪人身子几乎都摔散了,萝卜鼻子摔成了好几截,掀开它两片蒲扇般的大掌,却发现她好好的躺在其间。

自那以后,张小花再也不跟雪人发脾气了。她甚至向它发誓,以后只要她出远门,就一定与它相伴。

今日的烦躁,便是因为当初这个誓言。

张小花抬头看看雪人,欲言又止,又心烦意乱地叹了一口气。

时隔几年,她又要食言了。

这次不是她不愿带它,而是不能带它。

因为,那里没有冬天。

二、
张小花叫张小花,但是她却没有见过花。

她一直以为,世界上只有一种花,就是雪花。

直到隔壁班的小白杨,给了她一片扁扁的红色叶子。

“这是你的新叶子吗?”她好奇地拿起来研究。

“我不可能长出这么华而不实的叶子。”小白杨有些不屑,“这叫花。”

“花?什么花?”她疑惑地问。

“张小花的花。”小白杨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,“南方特产。”

“啊……这是花啊。”她又摸了摸,很是喜欢,“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好看,你从哪里买的?”

小白杨傲慢道:“这里没的卖,是大雁妹子带给我的伴手礼。”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干花,他嘴角上扬,却故作淡定,“你拿去吧,我不喜欢这种花哨的东西。”

张小花得到了漂亮的干花,却并不觉得快乐。

她想去南方,那朵花令她着迷,她想亲眼看看它盛放的模样。
张小花原本以为,她要去南方的决定,会再次得到雪人冷战以对,毕竟此次远行路途漫长难测,更甚从前。而南方常年阳光灿烂,它也不能再因为她的一滴眼泪,就下一场大雪去陪在她身边。

但当雪人当真听见她的决定,却只是怔怔地看了她半晌。然后一言不发地拿起她的行李,陪她一路南下。

南北分界线,是雪人所能到达的最南的地方。它慢慢地将行李递给了小花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离别之际,即使张小花已迫不及待要奔赴南方,心里也是百感交集的。此次远行,道阻且跻,她也许回得来,也许永远不会回来。

张小花抱了抱雪人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却忍不住回过头。

雪人的眸子一如以往般沉静,只是走上前去,将自己的帽子戴在了她的头上,又将自己的围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。如今它真正是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她。如果不是张小花极力阻止,它大概已经将自己几经修补的鼻子拔下来,塞在她包里作干粮。

她终于还是离开了。

它看着她的背影,知道她不会再回头。

就如同它当年一样。

三、
张小花终于来到了南方。

这里阳光和煦,人民友善,根本不需要什么帽子与围巾。她丢掉了那些累赘,步伐更是轻快了许多。这里有满山满谷的花,铺满了整个夏天。漂亮的花朵们花瓣柔嫩,颜色亮丽,在自己那一方天地里,尽情地舒展腰肢,眼角眉梢流转着风流灵巧的神气。

但张小花却觉得,比起那朵干花,它们都缺少了些什么。

直到她遇到一棵树。

那棵树并不像小白杨那样,高挑而笔直,每一根枝条都是有所节制地生长,叶子都排列得整齐而理智。这棵树,可以说是完全肆意妄为地长开来,树冠横展下垂,浓密阔大,看起来,真是潇洒又不羁。

“我叫凤凰木。”他绅士地垂下树冠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,张小花。”

“好名字。”他优雅地摇了摇枝条,看着小花,“你知道一个秘密吗?”

“什么秘密?”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心突然跳得好快。

“我可不是一棵普通的树。”他像是终于睡醒了,一瞬间,整个树冠都缓缓绽开了花,一树火红,就如他的声音一般,张扬又迷人,“我是一棵开满了你名字的树。”
张小花不知道自己在南方待了多久。

她有时会想起雪人,有时也会想起小白杨。

不过更多的时候,她的心里只有凤凰木。

凤凰木不同于北方的树种,他不喜欢冷,也见不得虫,树冠可以乱但不可以没有型。他绅士又热情,却又小孩子脾气,没有阳光会心情不好,落叶多了会心情不好,连路人经过时没称赞他,他都会心情不好。

张小花为了让他高兴起来,可是费尽了心思。她春日撑着大伞为他遮挡阴冷春雨,夏日顶着炎炎烈日为他修剪枝叶,秋日夜夜警惕为他驱赶夜蛾,冬日跑到更南的城市为他收集阳光。几年下来,不是没有疲惫的时候,可是当他轻垂树冠,为她开满一树凤凰花的时候,都令她心如柔絮。

直到那一次。

那一次,她去了很远很远的海岛,为他求到了能彻底驱赶夜蛾的药粉。当她兴冲冲地回来时,却看见一向懒得开花的它,竟是一树夺目的火红,比平日对她表达爱意与谢意时,还要旺盛许多。

而他的对面,站着一棵年轻的芒果树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。”芒果树调笑道,“你不是有个小姑娘吗?”

“不过是个蛮荒之地来的小土妞。”凤凰木摇了摇枝条,优雅道,“天天晒太阳,都散不去那寒气。真是要连根都紧紧蜷缩起来,才能忍受她的触碰。”

张小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流泪。积压了太久的疲惫在这一刻突然倾巢而出,似乎蓄谋已久,只为了等待这个契机将她彻底压垮。她头热到糊涂,迷迷糊糊却梦到了小时候,那个没有任何人在意自己的小时候,有个雪白高大的身影,总是能找到偷偷掉泪的她,给她一个凉凉的拥抱。

可是,这是三十七度的夏天啊,她怎么会感觉到凉?

拼劲最后一丝气力,她半坐起身,却发现不知何时,一向绿意盎然的门外,此时竟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
而漫天飞雪中,它向她走来。

四、
“它好像……越来越瘦了。”张小花看着刚进门的白杨,忧郁道。

小白杨此时已经不是傲娇的小白杨了,他像他的父辈一样,成为了一棵沉默而坚韧的白杨树。见张小花面色担忧,他没有说话,转身又开着空车去了雪袋库。

张小花看着他的背影,轻叹一声。她转身看着身后的雪屋,想进去,却又不敢进去。

听白杨说,这间雪屋是雪人自己几次远赴极寒的邻国,找来山谷最纯净的初雪作墙面,背回深湖最剔透的寒冰作屋顶,摘了挂冰的枝条儿作灯具,还拖了好几雪车的碎冰回来,刷上色彩,铺成地板。整个小镇里,没有比这间雪屋更像王宫的王宫了。

被女孩子们的王宫游戏拒之门外,是她儿时的一个小遗憾,后来长大 ,早已抛诸脑后。而它就在等她回来的这些日日夜夜里,帮她一点一点地圆了童年的公主梦。

而它的梦是什么?她从来……从来都没有在意过。
他们已经用尽了各种方法,即使一直在补充雪袋,但雪人还是越来越瘦弱。

在这个地方,雪人都是不会死的。但张小花知道,她的雪人,因为南方烈日的灼烧,已经撑不住了。它的纽扣眼睛松了,鼻子蔫了,身上的温度太热,已经凝不住胸前漂亮的小花纽扣了。而那一双在坠山时都牢牢护住她的扫帚大手,此时也有气无力地垂在了床下。

张小花并没有见到雪人的最后一面。按照镇上的传统,每个要结束生命的雪人,最后都会选择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雪堆长眠。

张小花以为自己至少能送雪人一程,但它选择了不告而别。

雪人离开的那一天,正是张小花的预产期。她在产房里疼了三天,没有掉一滴泪,却在看见宝宝的那一瞬间,哭得不能自已。

她的生命迎来最重要的一个人。

却也在同时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。

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一个人,千里迢迢为她下一场大雪。

只为接她回家。

五、
张小花一手抱着儿子,一手轻松地提起炉子上的大锅,放在一边晾着。

时光果然如梭。

从前八斤以上的重物,雪人从来不让她碰;如今她提起蒸满了馒头的大锅,丝毫不费力了。

从前她恐高,一到高处就腿软到要雪人背下山;如今无论这个小家伙溜多远多高,她都能爬上去把他揪下来暴揍。

从前她看小镇演出,站十分钟,便嫌累要坐在雪人肩头;如今扛着儿子看演出,两小时都觉得只是一眨眼而已。

她笑着摇摇头,将儿子放在雪堆上坐着,准备盛馒头,只是转过头,却见儿子好奇地望着她,奶声奶气地问:“你为什么有这么这么这么大的手?”

她一怔,低头看着自己。巨人般的身形,长长的扫把胳膊,巨大的手掌。

她变成了一个雪人。

她轻轻提起小家伙,将他放在自己摊开的手掌心。她看着因为站不稳而气恼的他,又仿佛看见了那个曾经那个任性又自私的自己。

她明明是站在这里,捧着她的小家伙。

但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,坐在雪人手掌心时一般。

你为什么有这么这么这么大的手?

“因为要好好守护你长大。”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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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关于故事】

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。

2009年,我们相识。

2012年,她对一个学弟一见钟情,在人人网发了学弟背影照,希望校友能帮忙找到他。而她后来也确实找到了他,并且故事走向非常让我们以她为耻。因为这件事,才有了我唯一一个逗逼女主角,以及《文艺男也有春天》。

2015年,她在无数次的相亲之后,遇到了一个让她喜欢得满地打滚的相亲对象,两人于2016年领证。因为这件事,才有了比砂糖橘还甜的《恋爱故事》。

2016年12月1日,她在待产室疼了18小时后,剖腹产生出了53cm长的宝宝。我们相识7年,一起逃课,一起玩三国杀,一起聊感情,一起旅行,一起吃王婆大虾。我至今仍无法相信,这个孩子,是从我那个又瘦又懒又怕疼还不靠谱的80斤小姑娘的肚子里出来的。

但他毕竟是出来了,并且我还一路(被迫)见证,他从一个“类似人形”缓缓变成人的全过程。

这种参与感,非常奇妙,于是就有了这篇小故事。

送给我初为人母的小姑娘。

也送给哈哈小朋友。

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,我们都会守护你好好长大。

作者:洋困困 严肃活泼。 公号 / 微博:洋困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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